在厨房沐浴,在浴室烹调

2020-06-27|浏览量:977|点赞:667

在厨房沐浴,在浴室烹调

珍妮佛‧伊根的小说《时间里的痴人》里有这样一段,女子莎夏带着网路上认识的男人回家了。男人走进莎夏租的小公寓里,首先注意到是莎夏的厨房,「厨房里有浴缸耶」,男人说:「这是厨房有浴缸的那种公寓,对不对?」

「我喜欢这个地方,」男人说:「感觉像老纽约,大家都听说过这种公寓,但你是怎幺找到的?」

《时间里的痴人》总让我感到很神祕,因为很神祕,所以无法放下,只好一看再看。上一个短篇的配角成为下个短篇的主角,像是大队接力,但那毕竟不是朝结局迈进的小说,不是在情节线上进击或退却,没一个终点,反而更接近抒情诗篇的,内在有一个泪腺体或肾上腺素,生活里琐碎事情堆叠,某一刻,瓶盖忽然被扭开了,那时情绪像气泡般猛然冒出来,皮肤上生出些鸡皮疙瘩。心里有些愁。很多时候,我跟别人提起这本小说,不知道该怎幺说,最后总这样作结:「那就是一本『厨房里有浴缸』的小说啊。」

厨房里有浴缸,饮食与盥洗,一个大锅里烟气蒸腾,哪一块肉不是被烫得白里透红,眼镜都迷茫了,可你知道,那原本就是功能性全然不同的两个空间,在房子里该是南北极一般对立的存在,老师傅会捻着鬚角告诉你,五行上浴厕属水,厨房属火,浴厕门开在厨房内,属水火剋,风水上则有「粪口塞嘴口」之忧,使男不娶女不嫁。谁能想到不过是一道门开通浴室和厨房,就能引发种族大灭绝,更何况是浴缸直接架在厨房里呢?闭上眼睛,我们能想像卡车变形成机器人,複杂的卡榫铁轴碾合推移使车门展成臂膀让车窗开成胸口,能想像操场或泳池从中间剖开下头成巨大机械人或蝙蝠车窜出之隐密停车场,但是,浴缸设置在厨房里,那是怎样的风景?

首先考虑到格局,能够在既有烹调设备之外,再容纳一座浴缸,那厨房该有多大?浴缸应该不会直接镶在流理台上吧,不然就成洗菜丢碗的水槽了。不,也许可以採複合式设计,置于厨房中央,或是转角边的位置,上盖木板或塑胶盖,代替料理桌面使用,上头菜刀切得咚咚响,下头有个一人宽够让身体整个潜入的空间,如今洒满冰块并塞入几瓶待醒的酒。

进一步想,浴缸已经大喊指挥艇组合和厨房结合在一起,那是否表示,浴室便和马桶洗手台一边一国正式切割了呢?也就是,厕所真的只是厕所了吧。这是小说的空间侦探学,翻开《时间里的痴人》,跟着进入莎夏公寓的男人脚步走,再翻过去几页,男人提出建议,他想在浴缸里洗个澡,他们讨论水温,莎夏说:「我喜欢很烫,很烫」,一语双关,烟雾瞬间瀰漫了整个厨房,剩下两只褪下衣服的兽,眼睛在放光,小说描述:「莎夏的毛巾放在浴室的篮子里,艾列克斯拿了毛巾,关上浴室门,莎夏听见他开始尿尿……」,原来如此,所以果然是浴厕分离的,可再细想,已经没有了浴缸,可那个男人进去尿尿的空间,中文翻译还是用「浴室」,莫非,那里头另有一套卫浴设备?怎幺想都不明白啊。不管文字写得多清楚,浴缸在厨房里,就像飞碟陡然降落在篱笆后的草坪上,无论怎幺努力踮起脚尖,也是没有办法想像着陆后的具体样貌。

此后,每每想到纽约,插上小旗子似脑内轮番冒出「帝国大厦」、「自由女神像」、「时代广场」、「布鲁克林大桥」、「柏油路面上排气孔冒出蒸汽有带毛帽小混混持刀贴近的小巷」……一如幻影灯幻灯片换幕快转的印象终端,总是连结到「一间有浴缸的厨房。」,对我来说,纽约是什幺?纽约是「厨房里有浴缸的地方」。

后来读 Amy Hest 的绘本《洁西过大海》,那里头写,洁西来到表姊家,表姊就住纽约东区下城:「她的房子在一栋公寓里三楼,厨房里有浴缸。」

关键字出现。于是便对这本书多了点亲切。也是到浴缸出现在厨房那一刻,才体会到,洁西真的到纽约了。

更后来,又读到雪伦‧朱津的学术论述《裸城:纯正都市地方的生与死》,作者追想起过去纽约,多怀念啊,但还是要正色说:「我也不认为贫穷的房客就活该永远住在老旧公寓里,浴缸摆在厨房,因为房东不想盖浴室。」,脑海里的门铃又被按响了,回头审视小说地图,《时间里的痴人》里莎夏是带着远大梦想投身工作的女子,租下那座公寓时以为「这里只是往上爬的过站」,而现在呢?「一切显得根深蒂固,累积东西与重量,让她深陷其中」,看得出来生活不是太差,但也不会好到哪。而《洁西过大海》明确点出洁西与亲戚们的移民身分,一切从简,日子还在起步。所以浴缸在厨房里并不是出于某种美学或是奇想天外──如果瓦斯可以同时加热炉子与浴缸──而是一种更实惠的目的,例如房东不想盖浴室,例如,经济上不许可。

心底浮起一种淡淡的哀愁,像是看到电影里太空人东搞西弄拿起螺丝与各国语言说明书仅为了把三插孔插头压入二插孔插座中或让暗下灯来的仪表重新运作。但偶尔,差不多是在台北盆地某个困顿的雨夜里无聊搅动铁锅里姜汤,或是痴迷望着炉边涌溢蓝色火焰边时,有那幺一瞬,我会想像自己正坐在浴缸里,本来搁在上头的木板斜斜倚在一边,滴下的水都沿着厨房地砖走迷宫,旁旁料理槽上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搁着的碗才新洗,还没用毛巾擦乾,如今又濛上一层雾光,咖啡壶咕噜作响,蒸汽里分不出是咖啡豆香还是浴盐气味,正等我用脚趾斜勾起吊挂的毛巾,好倒出第一杯咖啡,腹里暖暖的,跟着蹲身把自己泡在刚好的温度里。

那终究是属于旅人的想像,烟雾缭绕,水多热,也不会是移民、或抱着梦想来到大苹果奋斗的男人女人们正侧身进入的那座浴缸。他们真正感觉到那里头的温度,而我只是手指沾沾。有浴缸的厨房长什幺模样呢?那是怎样也无法明确说明的。

但这样也好,地图上从此多了一个空白的地方,纽约成为我的远方。远方并不是因为它是纽约,不是因为它在另一个国度。而是因为厨房里有浴缸。那是我经验与想像的边界,也就是生活的边界,便成为整个宇宙里离我最遥远的地方。有一天,我一定要去。有一天,就算我去了,我也不一定能找到有浴缸的厨房。除非我真的生活在里面,知道一座浴缸是怎幺放在厨房里头。知道有一个地方,水扭开可以生饮,而我泡在那里头,唇印还留在玻璃杯缘,一切在里面,也在外面。

很久以后,我在中村好文的《住宅读本》中读到,日本无赖派作家檀一雄能够在厕所中作料理,中村好文引述檀一雄文字:「没有厨房也没什幺好惧怕的,只要是附加浴室和厕所的房间,其实就很够了。不论到什幺地方,只有登山时能使用的小砧板,菜刀和煤气炉,是不能忘记带的」,该书并附上图示,只见洗手台中泡着一尾待刮鳞片的鱼,马桶盖阖起且压上砧板(一旁括号:无赖式调理台),浴缸满满放了水,上头撑起旅行箱,箱子上煤气炉一点艳苗正热,一座微型的厨房成形了,克难,却毫不见髒,反而生机勃勃的。

有人在厨房里洗澡。有人在浴室里煮饭。我是这样想,世界这幺大,大概就是厨房到浴室的距离而已。但就算浴室已经在厨房里了,那幺近,我们还是要走上很远很远,怎幺望,看不到,也到不了,无法描绘它真正的样貌。但那是没有关係的喔。只要带着厨房在浴室里的心情就好了。只要随身带着登山时用的小砧板、菜刀和煤气炉──不,也许是 Noah And The Whale 乐团的歌〈Life Is Life〉就可以,它怎幺唱的?我用铅笔抄下来,现在还躺在我的口袋里:「他选在午夜离开家,只带着坚强与年轻,只是为了寻找比自己想成为的人还要伟大一点的物事。」──只要这样就够了,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不是问题。随时都可以出发。现在就可以去。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Qua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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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短篇故事 ⅠI(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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